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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蒙者       
启蒙者
[ 作者:余慧娟 施久铭 | 转贴自:《人民教育》2010-10 | 点击数:2751 | 更新时间:2010-8-9 | 文章录入:傅开国 ]

 

启蒙者

 

本刊记者  余慧娟  施久铭

《人民教育》2010-10

 

邓可清,数次在南京教育界引起轰动的人物。

        他既不是什么名校的校长,也不是什么名师。他只是南京市下关区一所普通初中的校长。

        下关区是南京城西北部的一个老城区。第一次到那里,是晚上8点多,车子从霓虹灯闪烁的闹市区一头扎进一片漆黑的大树林子。好容易驶出来了,却也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,似乎路灯都变得暗淡了。周围低矮破旧的房子横七竖八地交织在一起,正疑惑呢,一阵轰隆轰隆的火车声从远处传来,声音越来越大,不等你反应,忽然一声吼口1J,把耳膜震得嗡嗡直响,抬头一看,一座铁路桥正横在头顶。接我们的人说:“这就是南京长江大桥。”

邓可清所在的滨江中学 (以下简称“滨中”),就在桥下不远处。

改写“人”的精神图谱

        20068月到滨中上任前,邓可清已小有名气。

        一次是在南京市12中当副校长分管初中时,他首创“爱心班”,专门接收全市成绩优秀而经济困难的孩子,一下轰动了整座城市。

        借着这股劲儿,不出3年,这所初中薄弱校就大有起色,调皮捣蛋的孩子到了他那里,都变得“老老实实”,学习成绩更是大面积、大幅度地提升。

        但这一次,他接手的滨江中学,却是个十足“烫手的山芋”。

        老滨江中学,已是小学老师“恐吓”坏学生的去处了,如今再并人两所从企业脱钩的子弟学校。三所学校虽然曾经都辉煌过,但当年的中考成绩分列下关区倒数一、二、三名,学生打架斗殴事件时有发生,社会声誉差到了极点。真是彻头彻尾的“弱弱合并”!

        接到委任状,邓可清有好些天都睡不着觉。52岁的他,一辈子都在跟“坏”孩子打交道,积累了一身的经验,可是对于如此复杂的学校,他心里也没了底。万一砸锅了,怎么办?

        没有路也得走出路来。他对自己说,只许活,不许死。

     “摸底”行动

        都说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,然而邓可清来校的第一个月并没有什么“作为”。他默不作声,“察言观色”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一次与教师的见面会,他印象最深的,是老师们暗淡的眼神。学校仅有的两个教育硕士,都联系好了去处。

        到学校转悠,碰见学生,几乎没人跟他打招呼。他急了,有一天趁着学生上学的时间,他故意站在大门口,还是没人理他。又来了一个学生,他索性一个跨步,向前挡住了去路,学生才反应过来,不得已说了声:“校长好!

        学生背景调查报告上赫然写着:外来民工子女占47%。

        改造教育,须先从改写教师的精神图谱开始。

        913下午4点半,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讨论席卷了这所普通中学的每一个教师。讨论的题目很简单:如何将滨江中学发展好?找出滨中现在存在的困难、问题,提出解决的办法。

        讨论出乎意料地热烈。抱怨、意见铺天盖地。

        “感觉做滨中人比较累。”“付出很多,没有起色,疲劳加厌倦。”“教师的福利待遇差,只谈奉献很难激励教师的使命感和成就感。应该提高效率。以双赢的理念取代奉献的概念。”“领导要主动关心教师的身心健康,不要只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,要实实在在了解每位老师,对其做出公正的评价。”……

        当然,“建议”也不少。

        84个教师,每个人都写了一长串。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喜上眉梢,立刻组织专人进行分类整理。在教师福利问题上,邓可清毫不含糊:“从特定角度反映切身利益的,用其他人的利益需要相比较论证其存在理由;反映部分人利益,可以调节的,适当考虑;反映学校整体需要并代表学校未来发展,且涉及大多数人利益的重要建议,发动大家认真讨论,通过教代会表决。”

        在教师反馈会上,邓可清斩钉截铁地说:“就是贷款,我也要发老师们的福利。”

        话音未落,老师们已瞪大了眼睛:“啊?贷款也要发我们的福利啊!看来校长是真的把老师的利益放在心上了。”他们的眼神开始泛着光,每天来上班的劲头也不一样了。准备调走的人似乎感觉到了学校发展势头的变化,他们也开始犹豫……

        上大课

        不要以为邓可清是在用利益“收买”人心,他是在用这件事向老师们传递一个决心,一个“打翻身仗”的决心。

        “长期困顿于教育的第三世界,那种沮丧、迷茫、低落的心态很难摆脱。”邓可清非常能理解教师的心情。

        大讨论过后,酝酿了一个月之久的邓可清开始“点火”。

        第一把火点在了每周一早上的“国旗下的讲话”。

        这是学校教育的一个“规定动作”。主题、内容都由政治课本安排好了,但是效果并不好。老师念起来没精打采,学生听得昏昏欲睡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看不下去了。他亲自跑上去讲。

        “前两天,我看见有两个初一的学生,用白石灰来抹鞋子,自己还玩得特别开心,很得意,说,看,我把小黑鞋变成小白鞋了!”

        国旗下上千学生都竖起耳朵来听,接着是一阵笑声。

        “大家怎么看这件事?

        人群中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    一个初三的学生说道:“孩子才这么干呢!

        又是一阵笑声。

        “是啊,我们到了什么年龄,就该干什么样的事。可不能再这么荒唐了,特别是不要自以为是哦。”邓可清顿了顿,又说,“别看事小,要是不注意的话,容易酿成大荒唐。”这最后一句话,是说给教师听的。

        有一次,两个学生打架。事后,邓可清并没有处分他们,而是动员他们到台上去讲:“假如别人冒犯了你怎么办?”两个孩子讲得泪如雨下,下面的孩子也听得鼻子发酸。从那以后,学校里动不动就大打出手的现象少多了。

        学生对校园里的垃圾熟视无睹,邓可清就组织了几个实验小组,故意把纸屑扔在学生必经之处,悄悄观察,一小时之内,有多少学生会捡,有多少学生不会捡,再统计其中团员是多少人,班干部多少人。然后到台上一公布,全校一片哗然。学生再看到墙上贴的巨幅大字:“丢掉的是垃圾,捡起的是美德”,谁也不好意思随手扔垃圾了。

        这一切,老师们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    这个讲台不只讲学生的事,还讲老师的事。有个老师退休了,学校请他到这个台子上发表“告别演说”。哪个老师获奖了,也在这里向全校宣布。普通的个体,不再是可有可无的“尘埃”。

        慢慢地,“国旗下的讲话”成了全校最受欢迎的故事会了。每次讲话,邓可清都亲自备课。就这样,他讲了整整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 “也有人跟我说,你校长不能一个人讲,否则太累了。可以轮流讲嘛!为什么我一个人要全部拿下来呢,后来我知道了,要有一个共同的价值观,要让大家都知道,在学校这个空间里提倡什么,反对什么;什么是可行的,什么是不可行的。大家的追求和目标才能统一,才能齐心。你想想看,连美国总统都需要一个讲台,不断发表演说,来表达他的价值观,何况校长呢?如果你没有办法和力量把自己的想法与价值观念传播出去,让全体教师和学生都了解的话,那么校长便不是全校师生的校长。”邓可清戏称,自己就是这个学校的“大班主任”。

        他在传播价值观念的同时,也在编织着一个属于全校人的集体记忆。你想想看,以前,我一个初一学生,能知道初三同学的事吗?我一个初二的老师,能知道初一学生的事吗?我一个学生,能知道哪个老师获了什么奖,哪个老师要告别职业生涯吗?既然不知道,也就不关心;既然不关心,又怎么能对这个学校的一草一木产生感情?

      邓可清“上大课”,把“苍白”的校园上出了“血色”。学生见到老师开始打招呼,行为举止有了些许书生气,校园变得干净起来,老师们上班也不由得加快了步伐。

        一年后,“国旗下的讲话”正式更名为“阳光大舞台”,成为学校每周最为隆重的一个活动。“因为老师们、孩子们的表现越来越出色,”邓可清高兴地说,“故事也越来越阳光了。”

        教育信仰

        邓可清个子不高,肩膀却很宽,身材敦实,往眼前一站,不觉让人敬畏三分。平常看上去,他的眼睛只有一条线,似乎总是笑眯眯的,可一说起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时,他会忽然把眼睛瞪得溜圆,目光如炬,声调高扬,浑身爆发出一股力量。

        他的力量,非同寻常。

        就说唱国歌吧,1000多人,却怎么也唱不起来,稀稀拉拉,有气无力。可是,当他路过小区的教堂,却被里面深情的唱诗声所吸引。“我们的教育也应该有这份神圣感啊,可我们唱国歌怎么就唱不起来呢?

        他请来了音乐指挥。没用。是啊,人若没有信仰,怎么会有精神?没有精神,怎么能有激情?他索性请校领导都站到前面去唱,就对着学生唱,唱得群情激昂,唱得满脸通红,唱得声音沙哑。学生震惊了,刚才还嘻嘻哈哈,现在都停下来小声哼哼,慢慢声音大了起来。老师们也被感染了,他们不由自主地跟着引吭高歌。如今每周一唱国歌,滨中师生的声音都浑厚有力,直逼云端,在校园上空久久回响,引得周围居民忍不住驻足观望。

        大讨论过后,一些杂音仍不绝于耳:“学生打我,我就打他。”“在这里当教师实在太辛苦了,挣的又那么少。”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二话不说,亲自带着六十几个教师北上,奔赴山东,先到茌平的杜郎口中学参观,回来时特意折到曲阜的孔庙。干什么?朝圣。

        “因为很长时间,我们的老师已经没有老师的样子,没有了当老师的感觉。”邓可清说。

        那是12月深冬的一天,天刚蒙蒙亮,六十几个人排成4排,站在孔庙门口,打开学校大旗,握紧拳头,庄严宣誓:“学生的利益高于一切,人民教师的称号重于一切,滨中的生存发展压倒一切。我要坚持为人师表,育人教书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周围的老百姓都好奇地跑来看,这群人怎么了?这年头还会有人宣誓?

        “我没觉得不好意思。好像一生中只有在入团的时候宣过誓,这种久违了的感觉,给人印象太深刻了。”一个老师现在回想起来仍记忆犹新。

        古朴的庙宇,参天的古松,空旷的墓地,仿佛从远古走来的《论语》的声音,令心灵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    陈量文老师回来后写道:“曾几何时,教师这一职业堕落成为我们安身立命、寄籍江湖的饭碗,失去其崇高而神圣的光环。教育的目的是什么?是为利,还是为人?教育是姓钱,还是姓大写的‘人’……浮躁代替了踏实,功利抵消了关注,结果湮没了过程……一个优秀的教师,不应做媚俗的现实主义者,应该怀揣清醒的理想,坚持不懈地求索,独立地思考,把‘人’写在教育的大旗上……站在圣人的门前,教育成为一种信仰。”

        一个教师最宝贵的东西在一些人心中被唤醒了。当他们再次回到现实中时,他们就有了沉潜内心,听从另一种召唤的可能。这对于每天处于世俗名利洪流之中的“布道者”而言,对于一个天然依赖于道德而存在的职业而言,该是多么重要的鞭策啊!

        从小我到大我

        有很长一段时间,老师们出了校门都不敢说自己是滨中的老师。因为滨中在老百姓中的口碑实在是太差了。遇到一个捣蛋的孩子,人家就会条件反射似的问:“你是滨江中学的吧?

        在强大的社会舆论面前,学校是弱小的。“差”学校更是让人瞧不起,教师以校为辱也很正常。

        但是邓可清受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 一所学校,如果连这点尊严都没有,还有什么希望?一个教师,在社会上都不敢站直腰杆,还能称作教师吗?

        改变舆论,要靠教育成果。但,教育是慢的艺术,如果按照这样的思路,恐怕还没等教育改革结出果子,学校就被舆论口水给淹死了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为此苦恼了很久。眼看到了年末,第一个学期就要结束了,邓可清还没想到好办法。

        好在邓可清是个有爆发力的人。苦难的童年经历为他积蓄了这种能量。虽然家境贫寒,但是不到6岁的他就以旁听生的名义上了小学一年级,比同班同学整整小了3岁。因为学习成绩好,总是当小老师、小干部,这就锻炼了他以小驭大、以弱制强的能力和意志。这也注定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才华。

        憋了好些天后,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游行,就在2007年元旦前夕。

        游行?!没搞错吧?要是在 20世纪80年代,这没什么新奇的。那时候游行庆祝活动十分普遍。可是现在再上街,是不是有些傻?会不会被人笑话?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不怕。他已习惯承受特立独行带来的压力,他的内心潜藏着一般人少有的冲出困境的极大勇气。多少次无路    可走的时候,他就是凭借这个勇气走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先是做通了校领导班子的工作,然后给教师打气。游行定位于“迎新慢跑”,这得到了当地派出所等相关部门的支持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 1229那天,全体师生整装出发。前面警车开道,后面警车压阵。一色端庄的藏青色校服,个个昂首挺胸,精神抖擞。一部分人身上还斜挎着鲜红的绶带,上面写着“市优秀青年教师”、“市骨干教师”、“区学科带头人”之类的字样。

        “日有所进,日后有为!”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,气势逼人。

        附近的居民都跑出来看,沿途挤满了攒动的人头。

        “哦,这不是刘老师吗?”“真精神!”“哦,原来教我们孩子的王老师还是学科带头人呢!”没有人是在看笑话。他们也渴望了解这所学校,渴望知道是怎样的教师在教自己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没有出现在游行队伍里,他一个人站在路边看热闹的人群中,默默地旁观。

        第二天,南京的各大媒体都刊出了一则消息:滨江中学组织迎新长跑。

        “现在来看,这样的事情有点不可思议。但站在队伍里,在  那种氛围下,大家拧成了一股  绳,不好意思、怕被人笑话的担心都没了。要走出去,一定要走  出去,要展示我们的变化、我们的精神状态,要打破成见,就  是这样一种强烈的愿望。”一个  老师回忆道。   

        在邓可清看来,这个活动的  最大收获,是冲破了一道心理界  限,从自卑迈向自强,从小我走  向大我。“人最大的敌人并不是  什么弱势、劣势,而是他自己。  只有自我的强大,才会有人的强大。只有人的强大,才会有环境  的改变。”   

“别人教书宵人,我们育人教书”

        学校不只是培养精英的地方

        在学校教育目标的定位上,邓可清与老师们是有分歧的。

        “只要每年考100个省重点,就什么都解决了。”这是最  普遍的看法。

        “要是盯着升学率来办教育,我们就永远无法见天日。”  邓可清激动地说,“学校是培养‘人’、培养公民的地方,而不只是培养精英的地方。”   

        他一把推翻了我们说了多年的“教书育人”的说法。“要我说,育人教书才是对的。教书不是第一位的,育人才是第一位的。”

       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。

        “文革”刚结束,他大学毕业,分到中学带的第一个班,社会上称“文盲+流氓”班。这些孩子行为粗野,脏话连篇,对校长和政教主任一概不买账,老师们根本上不了课。邓可清也怕,不过他和别的老师不一样的是,“给他们讲情,讲义,讲规范”。他们唯独不为难他,还能看在他的面子上,接受其他老师的批评。

        “亲其师,信其道”,是亘古不变的真理。

        他仔细观察过班里那些学习努力的孩子,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。“关键是有没有人生的目标。有目标、有理想的孩子不一样,会有责任感,有同情心,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拼搏。教育者应该把力量放在这上面。有了做人的目标,学业是分内事。”

        1993年,他到南化四中任校长。一个下午,第一堂课。他刚在办公室坐定,一个女教师就哭着跑进来了:“你看看这些孩子,除了笨蛋就是混蛋、就是坏蛋,这课怎么上啊!”这个教师可是学校出了名的“菩萨心肠”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马上把这个班的任课老师都叫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  “这哪是教书?这是受罪!”“真不想教他们啊。”老师们异口同声地倾诉道。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很镇定。他把家长、学生和老师请来,大家坐在一起,谈目标,谈追求,谈走向。谈完后,果真好了几天,不过几天后,学生又开始捣乱。邓可清又把家长、学生和教师召集起来,这次不开谈心会,开表彰会。开完会,又管了几天。这回邓可清学聪明了,既然它的规律是周期性反弹,那就把表彰提前,不等它反弹就开下一个表彰会,奖励层次、学生人数也滚雪球一样变大。从高二开始,这个班一共开了13次表彰会,最后30人的班,考上大专院校的有17个,其他学生都上了技校。

        “通过这个班,我得出一个结论,别人教书育人,我们育人教书,课少上一点,把学生的情感动力、理想问题解决,把希望之火点燃。孩子到了这个程度,都有很多的无奈啊!家长觉得孩子就是这个样子了,孩子也觉得自己没有希望了。老师则带着侥幸心理,能到什么程度就到什么程度。长期受不到正效应的教育刺激,人能变好吗?

        “在滨江中学,也是四个字:育人教书厂邓可清一锤定音。

        回到“人性”常识的教育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有个特点,就是他的所有理论都有“实践依据”。

        在育什么样的人的问题上,他同样字斟句酌,道理硬朗。因为他见过太多教育失败的例子,深知人性缺失的严重后果。多年前师生扭打的一幕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;1993年,一个毕业了好几年的学生回学校砸窗户的事让他痛心了很久。 

    “师生关系到了这个地步,学生对学校的感情到了这个份上,这不是教育的悲哀吗?孩子的家庭教育跟不上,学校教育也跟不上。人性没有好好打磨出来!”感慨之极,他毫不讳言:“教育之首要责任是去兽性,育人性。”

        他把滨中要培养的人的综合素质列为8个方面:

        第一是学习做人。人就是要有伦理道德,有人性,有责任感。

        第二是学习读书。初一是和小学衔接,接受学习习惯、文明礼仪的训练。初二的任务主要是形成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。初三注重考法的学习。

        第三是身体强健。我们不苛求你考一个什么理想学校,但必须要有一个好身体,无论你以后做什么,这都是最大的本钱。

        第四是心理健康。我们判断的标准是高兴……不管你文化成绩怎么样,必须保持一个好的心情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五是思维科学。现在的学生思维方式狭窄、单一,喜欢钻牛角尖,遇到问题时就很脆弱。

        第六是意志顽强。人不管干什么都会遇到困难,遇到困难就需要意志力去破解。人要没有意志力,就像稻草一样支撑不起来。

        第七是自强和自信。为什么强调自强?因为只有自强才会有原始动力,靠着一种追求、理念和理想才能走得远。在逆境当中人们往往会发愤图强,但那是他强,难以持久。

        第八是正确对待成功与失败。胜负如常,这个要求高了一点,但我们希望把这个种子播到孩子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 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串故事。

        “比如思维科学,主要是从我女儿身上得到启发。有一次老师要求买一支不带橡皮的铅笔。我买了一支带橡皮的,她说不行,老师要的是不带橡皮的。第二次是跳舞,老师要求买一双小舞鞋,我给她买了一双系带的,她说不是的,是不系带的小舞鞋。”这两件事和女儿极端的反应,邓可清至今都难以忘怀。

        “孩子记老师的话记到这种程度,说明老师给孩子讲问题的时候没有讲透,孩子就没法变通。这种思维方式,极易让人走进死胡同。

        “小孩子在一些问题上犯错误,你要简单指责他,他往往没办法接受,但你要是去问他,当时是什么情况,是怎么做的,搞清楚了之后再问他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处理办法。这一点拨,他就能想起,哎呀,当时我可以不这样做的,我要那样做就行了。我们要请孩子记住这样的事,以后遇到这种事情多一个方法、多一个思路,不要只是一个想法。比如有同学冒犯了你,这是同学之间经常遇到的事情,那么请你分析一下,他是有意还是无意,如果有意是什么原因。把根源解除就没这个事了。强行解决的话,孩子就会把这个疙瘩藏在心里,换一个场合再来。这就是一个思维方法问题。”

        做暖炕,不做火盆

        有人对邓可清说:“邓校长,你这八条是不是太理想化了。这里的‘坏’孩子,哪是你想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就能培养成的?

        是啊,在这个“坏”孩子成堆的地方,教育的权威、教师的尊严会随时受到挑战。周老师清楚地记得,有一次上语文课,她只提了一个“鱼”字,一个女孩就冲上去跟她吵架:“怎么了,看不起卖鱼的?卖鱼的就不是人哪?”把她惊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   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。这些稚嫩的面孔后面,隐藏着复杂的心态以及根深蒂固的观念,一如洁白的奶酪蒙上了灰尘,岂是轻易摘得干净的?

        邓可清笑笑说:“我告诉你们一个秘诀——把火盆变暖炕。”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仔细研究过“坏”孩子产生的根源。他发现,歧视、不公正,正是这些逆反心理的源  头。如果一个在社会上处于弱势的孩子,到了学校还得不到公正待遇,那么他还有什么希望和可能成为一个好孩子、好公民?

        一个班级里,不公正的现象是比较容易产生的。比方说,教师大都偏爱学习成绩好的学生,似乎只要学习好了,就什么都好了。当然,讨厌调皮的、学习成绩差的学生,也就成了教师的一种自然情感了。这种情感随时流露,也随时在把一些学生推向教育的对立面。

        “在南方,冬天是靠火盆取暖的。如果很多人围着火盆烤火,只有最内圈的人,既享受了温暖,又看到了光;第二圈的人只能看到光,感受到一点点温度;后面的人就更可怜了,只能感受一点前面漏出的余光、余热了。一个班级在管理上如果不能实现真正的公平、公正的话,就像一个传统的‘火盆’式教育模式——优秀的学生都围绕在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周围,一般学生就离得比较远了,调皮和比较差的就只好呆在冰冷的墙角。”邓可清非常善于打比方。开学后不久,他就开始给教师讲他的育人理论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们需要的是‘暖炕’式教育。在北方,只要屋子里有一个暖炕,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,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其中的温暖。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就是那暖炕里的火种。只要班级里没有受歧视的孩子,也就没有‘差’孩子和‘坏’孩子。”

        宠物理论

        “可是,对这些行为顽劣、天天和你做对的孩子,你怎么爱得起来?”老师们问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说:“我再教你们一个办法,你们去研究研究人是怎么爱宠物的。人们夏天给它洗澡,冬天给它穿衣,甚至还要去给它找恋人。人对一个小宠物能够宠爱到这种地步,为什么呢,就是为了一个感情的回报,小狗摇摇头,摆摆尾,主人就会高兴得不得了。 

        “我们的孩子在小的时候也是很可爱的,为什么大了却讨人厌?因为长大了,有了思想了,不能按照成人的想法去行动了。归根结底是家长、老师对孩子的期望值太高了,他们的这种期望孩子不能承受。

        “你们就要拿出成年人对待小动物的那种情感、那种期望值,来对待我们这些可怜的孩子们。要求不要高,只要求有一个情感上的理解就足够了。我们这里相当多的孩子在道德教育上有欠缺,在行为规范训练方面有欠缺。孩子们发展成这样,并不是他本身不想好,而是因为种种因素影响了他的发展,使他落在了后面。在学校里,你对他好,他能对你好,我们就非常满意了,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谈一点别的,比如说文化的学习。

        “实际上也是先对做人有一个要求,然后再对读书有要求。这样我们对孩子们就可以爱得起来了,我们才能建立那种正常的师生情感。

        “我们现在有为数不少的学生,如果你不跟他谈学习,他什么都很好,可爱得不得了。但一跟他谈学习,所有人都陷入痛苦之中。所以必须要给他分类,书读不好,先把人做好。这是可以的,也是非常必要的。不能说因为他书读不好,我们就把他做人方面也一概否定掉,那样对孩子的伤害就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擅长演讲。他的演讲通常都是思想的流泻,酣畅淋漓,激情澎湃,给人印象极深。

他更擅长做思想工作。一场场演讲下来,老师们再也没有抱怨过学生差。

当“人”的教育真正来临

        对每一个生命负责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虽然看起来镇定自若,但他的神经是紧张的。

        因为在这类学校当校长,你最操心的不是怎么应付考试,而是怎么保证“不出事”。

        学校教学楼一共5层。细心的人会发现,它的栏杆与众不同,结实的水泥墙砌成不说,水泥墙的上方还足足加高了20厘米,加高后的栏杆可达一般成人的胸部。

         邓可清说:“有一年,两个男孩子在二楼的楼道玩那种背靠背翻人游戏,谁料一个猛劲,居然把一个孩子翻出栏杆,摔成脑震荡,幸亏没出人命。”

        打那以后,所有楼层的栏杆都直升了20厘米。

        但一个护栏,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。十几岁的初中生,正是冲动的年龄,最喜欢打打闹闹,而且不计后果。何况滨江中学还是“坏”孩子扎堆的地方。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什么事。最让邓可清头疼的是午间1个半小时的吃饭、休息时间,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长,“出事”的概率也高。

        有人悄悄跟邓可清说:“我知道有跟咱们差不多的学校,中午放学后,学校清场,到下午第一节课前15分钟再开校门,这样不是省事多了吗?

        邓可清听了以后马上表态:“不行,中午把孩子关在外面,想休息的休息不成,回家也回不了,在外面游荡,还不定会出什么更大的事呢。学校是没了责任,可对孩子来说,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。”

        他提出设立“午自习”。学生吃完饭都回到教室里来休息,学校统一管理。

        即便如此,每天中午,他仍高度紧张,再困也不敢闭眼睛休息,直到下午第一节课铃响,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松弛。

        其他初中学校的校园里,张贴的都是“追求卓越”、“今天我以学校为荣、明天学校以我为荣”之类的豪言壮语,滨中的校园贴的却是最简单的一句话:“一个都不能少”。

        一到放假前,邓可清跟孩子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孩子们,希望你们高高兴兴回去,完完整整地回来,大家听懂了没?——听懂了就好。”

        安顿心灵

        尽管使出了全部的气力,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。

        那是开学后不久的一个早上,周海燕老师从办公室拿起开水瓶去打水,不料一打开壶塞,一股浓烈的臊味扑鼻而来,她本能地意识到,是尿!周海燕怒不可遏。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滔(化名)。因为昨天她刚刚批评了他。

        这孩子来自安徽,随打工的父母来到南京,不久后父母离异,与母亲相依为命,租住在附近一间低矮的民房里,母亲没有固定的工作,靠父亲偶尔给的一点钱过活。

        周海燕第一次领教到他的厉害,是刚入学不久,她无意中发现了他贴在肚皮上的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5个字:“要狠,狠过狼。”第二次,她发现了另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”

        此时此刻,周海燕的脑子里不断晃动着这个孩子狡黠、诡秘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 撒尿的事很快报到邓可清那里,邓可清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“你想想看,这一次是尿,下一次还不定是什么呢!”长期和这些“危险”的孩子打交道,邓可清已变得十分敏感。

        他想起这天早上最早到学校的5个学生,其中一个就是江滔。当时是在一楼碰到他的,邓可清还热情地跟他打招呼,但他的表情极为冷淡。

        5个孩子中,只有江滔的教室是在5楼,而且就在教师办公室隔壁。从办公室靠走廊的窗户翻进去往壶里撒泡尿,是非常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 似乎真相大白了。老师们一致怀疑是江滔干的,但邓可清和周海燕不同意,因为的确没有足够的证据,只能说不排除他。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得出结论,有违公正。人是怎么变坏的呢?不就是在一次次不公正待遇中,失去了安全感,失去了自尊、自爱之后而远离了正途的吗?

        如果不理不问,那是更可怕的纵容。怎么处理这件事?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决定,立即召开初一年级学生全体大会。

        “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……”邓可清平静地把事情讲了一遍。讲的时候,他特别注意了一下江滔的表情,果然,江滔的眼神立刻暗淡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 “大家来议一议对这件事情的看法。”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提问了几个学生,最后一个,他问的是江滔。

        “校长,你说得对的,这样的事是不好的。”江滔低声说道。

        “好!这件事就算过去了。”邓可清说,“但这是件很不好的事情,对自己的人格和师生关系都是不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 事后,邓可清特意叮嘱老师们,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 没有严厉的惩罚,没有暴跳如雷的训斥。一切暂时归于平静。平静的背后仍然是冷漠的对视。没有人能走近他。周海燕几次想去家访,都没有成功,他根本就不告诉她家庭住址。有一次放学时,周海燕悄悄跟着他,结果被他发现了,他嘻皮笑脸地说:“周老师,你家不是在那边吗,怎么往这边走了?”然后在学校周围绕圈。后来还是通过同学才找到他家的。周海燕多次找他谈话,他就是冷冷的一句: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        转眼到了2006年的冬天,潮湿的南京极为寒冷。周末,周海燕在大街上闲逛,忽然看到许多漂亮的滑雪衫,那可是初中学生最喜欢穿的,但她从来没见江滔穿过。几乎没怎么犹豫,周海燕就买了一件,’亲自送到了江滔家里。只有他在,10平米的小屋一贫如洗。他瞥了一眼放在床上的衣服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天一早,这个孩子决绝地把衣服送回到周海燕的办公室,丢下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:“你不要用这个小恩小惠来拉拢我!

        周海燕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。

        站在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孩子吗?他就是一把伤人的利器,你走得越近,他可能伤你伤得越深。他的背后,是一个社会的伤疤。

        周海燕没有放弃。这个原本要调走,最终又留下来的“教育硕士”,继续在这个可怕的孩子身上努力,几乎不求任何回报地努力。她说:“我不管他,就没有人管他了,以后会是什么样子,不敢想象!

        几个月后,奇迹终于出现了。居然是一个善意的谎言敲开了这扇心灵之门。

        “我是父母从车站捡来的。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。你呢,还有亲妈妈陪着你。你要学会感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就是周海燕编的这个故事,触动了江滔坚硬的内心。

        “周老师,我来告诉你一件事,昨天我打我爸爸了……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……”他开始跟老师说家里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 “周老师,你的管理方法不对,这个班级让我来管。”他真的成了班干部,把班里管得井井有条。

        有一天,学校的沈主任把周海燕叫了去:“小周,不得了了!你们班那个江滔不得了了,还会为你打抱不平呢!”原来,江滔头天上课,看到周老师眼睛红红的,就跑去找沈主任哭了一通:“沈主任,你不要找周老师,周老师管我们很辛苦的,以后有什么事你就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    “奇怪,他怎么会知道我眼睛红了是因为跟沈主任谈过话了呢!”周海燕说,“他呀,就是这么灵的一个孩子,还很讲义气呢!

        阳光照进了这个孩子的内心。他又成了孩子。

        2007年入冬的一天,江滔来到办公室门口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周海燕的身边,指着躺在办公桌下快一年的滑雪衫说:“嗯,嗯——衣服,我拿走了。”等他出了门,周海燕忍不住对着办公室的老师大声说道:“他把衣服拿走喽!”

        教育的伟大就这样在不经意中诞生了。这颗躁动的、偏狭的、流浪的心灵,如同站到了菩提树下,瞬间顿悟到了生命的意义。他不再那么恨他的父亲;他不再那么抱怨社会的不公;他不再冷漠,不再游荡,不再以恶作剧来发泄心中的不满。因为他知道,读书可以改变他的命运;他知道,并不是所有人都会“看不起”他;他知道,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尊严,只要自己站起来。

        他站到了希望的原野上,勤奋,没日没夜地学习。生活的困境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心灵找到了安顿之所。

        他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,很快在全年级名列前茅。拿到成绩单那天,他给所有的任课老师发了一条短信:谢谢你们!

        江滔的故事,至少给了学校47%的家庭以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 这里仍然“坏”孩子、“差”孩子成堆,可是再也没有了破坏学校、仇视老师的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 原江苏省教委主任周德藩感慨地对邓可清说:“学校要都像你这么办,工读学校都可以关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 有人关心是一种幸福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有个习惯,无论春夏秋冬,每天早上6点半准到学校。他喜欢早早来到这里,迎接他的老师和孩子们。

        但他的“迎接方式”非常独特。

        来看看他的时间安排表。

        7点整,邀请一个班的学生到校长室“做客谈心”。谈什么呢?如果是第一次来,谈三年的理想;第二次来,谈谈学习计划;第三次来,谈谈对学校的意见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说:“这里的很多孩子父母都是卖菜、做小生意的,常常是凌晨三四点钟就出门了,天黑才回家。孩子没人管,早上五六点就跑到学校,放了学就到外面玩。家里甚至连一张写作业的桌子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    就像那浮萍,漂到哪里算哪里;什么理想、信念,什么勤奋、努力,什么前途、未来,似乎通通与他们无关。只要吃饱穿暖,只要有学上,只要你不惹事,就万事大吉了。

        家庭关注的缺失,是许多孩子缺乏责任感甚至伦理道德的重要原因。“凡是作为一个人应当知道的,他们都全然不知或知之甚少。”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虽然是校长,但他希望能把自己的关注直接传递给孩子。

        “孩子路过校长室时,总是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,他们很想知道校长到底在干什么,校长室是什么样的。所以,初一的孩子来了以后,先让他们看看环境,告诉他们这是学校讨论大事的地方,是学校接待贵宾的地方,孩子们马上就有了荣誉感,对学校的感情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    是啊,以前,走进校长室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你无可救药了,班主任、家长管不了了,要最大的官来管你了,下一步就是家长把你领走了。现在,每个在这里上学的孩子,3年中都有3次机会来这里做客。校长会关切地问起每一个学生的学习、发展情况,会了解他们遇到的问题和困难,会关心他们的理想和未来,甚至还能叫出不少同学的名字,这是怎样一种温暖!

        一个孩子兴高采烈地站起来说:“我这学期又进步了。”“怎么进步了?”孩子于是兴奋地讲开了。一个孩子始终低头不语。邓可清看出来了,叫起他来。他小声说道:“我最近心情不好。”“怎么不好呢?”……

        有人关心是一种幸福。因为他人的期待,生活变得很有方  向感。

        滨中的孩子就沉浸在这种幸福里。

        到了老师那里,也是一学期3次,一个老师负责10个孩子,集体谈话。时间长了,老师和孩子们都交上了朋友,谈话就变成了随时交流。上课再也没人捣乱了。

        再回到刚才的时间轴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 7点半到8点,是邓可清和老师们谈话的时间。今天是初一年级组,明天就可能是初二数学备课组。他们几乎无话不谈,备课、考试、教学,过去的问题,将来的想法,都和盘托出。半小时下来,邓可清就把老师们的成绩、困难摸得一清二楚。老师们也特别来劲,因为“被关注”了,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你呢!而且看得很清楚,你不努力都不行啊!

        这样的早谈会一做就是3年。

        “老师们本来是很累的,现在,孩子不烦他们了,同事之间不伤感情了,身累心不累,这才是最根本的。”邓可清笑了,像个孩子一样。

        真正的“人”从这里站起来

        学校一天天好起来了。老师恪尽职守,学生知书达礼,一幅理想的教育图景即将展现。

        但邓可清还有个最重要的心结没有解开。这个结不解,老师、孩子们都走不远。   

        这个结就是“分数”。实际上是一个价值判断和认同问题。.  2007年,从小学升到滨中的孩子,第一次摸底考试,280人中有69人语、数、外成绩在40分以下,有20人数学是个位数。

        对于处于激烈升学竞争中的初中学校而言,这个底子意味着什么?失败。不战而败。更要命的是,学业成绩不行,教育成绩还算成绩吗?我们在孩子们做人做事上做的那么多教育工作有意义吗?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的心再一次纠结起来。反复思考了很长时间后,最终,他冒出了8个字:“人人成功,各得其所”,以此作为滨江中学的办学理念。

        似乎没什么新意,但是对于一所几乎被边缘化的“差”校而言,却有着惊人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 “人人成功,那什么叫成功?是不是不违法犯罪就是成功?那岂不是要求太低了吗?所以我们后来提出了‘各得其所’。意思就是在做合格毕业生的基础上,人人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达到自己的最佳发展高度。这是以承认孩子的个性和原有基础为前提的。

        “家长动不动就说,你看看别人的孩子,怎么样怎么样。这怎么能比呢,此人非彼人。如果这样比,人还有什么希望、前途,还有什么出头之日?一个看不到自己希望的人就不会有自信,一个没有自信心的人就没有支柱。某种意义上,他过的不是人的生活,他没有享受一个人应该享有的一切。你给他吃饱了穿暖了,他就快乐了吗?他肢体健全,他就健康了吗?用统一的标准要求所有的人,是不人道的。各得其所,就是要给每个人一个空间。;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说,这个理念,“解除了我和老师之间、老师和学生之间、家长和学校之间的‘千年顽症’”。

        “那么,我们是不是可以不要考试成绩呢?”“不是的。”

        “那么,这样的底子,怎么要成绩?

        “在学业成绩上,我们不跟别人比,我们跟自己比,只看推进度。我们是平躺在地上的,人家是站着的。但设想一下,我们只要侧过身,抬个头,举个手,都比原来高。只要有一点起色就算成功。古话说得好,富不过三代,穷也穷不过三代。古文里也说,逆境中是英雄, 顺境中是狗熊……”

        老师们被说动了。

        邓可清又带着老师们去杜郎口中学、洋思中学参观,回来后大受鼓舞。

        他们给学生定了三个目标台阶(也是奖项):优秀的更优秀,普通的变优秀,令人感动奖,三个台阶再分学校、年级和班级三个级别,由教师帮助学生根据自己的情况选定目标努力,只要有进步,就可以给奖励。

        “优秀”的标准不是分数,而是前面提到的“综合素质”。

        按照这个评价办法,到第一个学期结束时,770个学生,769个都有奖。只有一个学生没有。

        这个学生名叫罗大山(化名)。家里属低保户。每天骑个破摩托车,后面还绑着个音响,咣当咣当,9点多才来到学校,遛一圈,像是视察工作一样,下午早早就走了。这样的学生,老师实在找不出奖励的理由。可是,单单一个孩子没有奖励,不符合教育学的原则。

        邓可清正为此事犯愁呢,罗大山自己跑来找邓可清:“为什么没有我的?我虽然学习成绩不好,但对学校也是有贡献的。”

        “哦?那你说说看,有什么贡献?”邓可清乐了。

        “有一次外校的学生来打我们学校的学生,就是我给摆平的,不信你去问。还有,我们学校的学生去外面的实验基地实践的时候,和外面的人发生了矛盾,当时虽然被制止了,可根本就没完事,外面的人暗地里组织人到我们这里‘摆场子’(打架),要不是我暗地疏通,他们肯定还会易地再战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 后面这件事,邓可清是知道的,但不知道是他给摆平的。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邓可清立即拍板:“好,这张奖状我发给你,就叫爱校奖!”罗大山乐不颠儿地走了。从这以后,罗大山再也没有和老师公开作对,还自觉承担起了护送小同学的任务。

        发奖那天,操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坐满了人。除了学生,还来了好多家长,有的一家来了两个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。以前就是开家长会也叫不来几个人。 1453张奖状,发了一个多小时才发完。家长们没有一个抽烟的,也没有一个打瞌睡的,全都认认真真地坐在下面听着、看着。

        会后,邓可清和书记孙华祥到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饭,看见几个家长在喝酒。一个说:“你今天真走运,来开家长会不但没有挨骂,居然还拿了两张奖状回来。回去一定要给孩子奖励,三百两百不嫌多,三十二十不嫌少,但一定要发,你看你这个孩子上了这么多年学,什么时候给你拿过奖状啊?”另一个说:“是呀,我家孩子从上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挨老师的骂,小学更不要讲,开家长会自己都不敢去,去了以后把我骂得不行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听得邓可清他们乐呵呵的。

        一纸奖状,打破了无数个家庭的成见。他们开始对自己的孩子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    一纸奖状,也打破了孩子们对自己的成见。他们发现,“我”并不是一无是处。

最为重要的自信心萌芽了。家长使劲,学生使劲,老师也在使劲。形势喜人。

但到第二学期,问题出现了。没有人关心学习成绩。学生不关心,老师也不关心。学生考了十几分,二十几分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 这就麻烦了,育人为本,但并不是不要学习成绩,不要读书。

        邓可清马上召集学校领导班子,讨论荣辱观。“国家有八荣八耻,我们有荣辱线。尽了最大努力是光荣的,不努力是可耻的;考出应有的成绩是光荣的,考不出应有成绩是可耻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 “这实际上就是我们的质量标准,为什么不提质量标准呢?为的是便于老师们接受。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,就是一种耻辱,因为你没有努力,人的尊严都没法维持,人家瞧不起你。”

        于是,各班以班级为单位讨论确定自己的荣辱线。

        目标是定下来了,但能不能达到,并不是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。邓可清了解学校的底子。他一方面提倡“巧学巧教”,提醒大家讲究方式方法,同时三番五次组织校内外教学研讨活动,另一方面悄悄组织了一个“敢死队”。这就像打仗,士气起来了,如果在短期内没有人突围出去,自信心就可能衰竭甚至被瓦解。

        沈倩,一个非常富有童心的语文老师,是邓可清有意从外校“挖”来的。她上课特别有活力,孩子们都很喜欢上她的课。办法很简单,不过是充分利用了激励反馈机制,以分组竞赛的方式上课,评出日冠军、周冠军、月冠军及年度总冠军,学生每天上课都兴致高昂。她还设立了家庭作业“四一制”,只要周一到周四认真完成作业,周五就可以不写作业。如此一激励,催交作业这个难题也解决了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学期末,这个班率先冲出了重围,语文成绩在全区的考查中跃人第一方阵行列。

        这个消息,迅速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。整个年级的语文成绩,也很快在第二方阵夺魁。第五学期时,所有年级的所有学科都进入了第二方阵的第一名。初三的数学还超过了第一方阵某个名校的成绩。

        南京再次被轰动了。新闻媒体的记者接踵而来,邓可清还是那句话:“我说了吧,一旦把人育好了,开窍了,初中那点知识是不够学的!

        20096月,有人托关系找到邓可清,想把孩子送到滨中来。邓可清知道,学校是真的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    他仍然每天步行20分钟, 630分准时到学校,迎接他的老师和孩子们。

        他仍然每个周一和学生一起朗诵:“今日之责任,不在他人,而全在我少年。少年智则国智,少年富则国富,少年强则国强。美哉我少年中国,与天不老;壮哉我中国少年,与国无疆!

        周围的小商小贩依旧为生计忙碌。他们进出于棚户之中,流动于城市的角落。他们依旧没有什么时间照顾他们的孩子,但是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孩子的梦想。

        这里依旧没有什么耀眼的星星,普通的老师,普通的学生,普通的校园。但是他们“安其所”、“遂其生”,精神饱满,忙碌而充实。

        教育所关乎的最大民生,也不过如此吧!

 

    评论

“位育”:教育之最大民生

余慧娟

      平心而论,为人师者,谁不希望“得天下英才而教之”?

    但是,有很多的学校,出不了多少精英,也收获不了一般人所说的教育成果(升学率);不会有权贵的回报,也没有桃李满天下的芬芳。他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填地基,让那些未来普普通通的劳动者成为合格的公民,让那些处于社会边缘的孩子守住社会道德的底线。

    江苏省南京市滨江中学就是这样一所学校。校长邓可清说,一个孩子的失败,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失败,归根到底是他们所处的那个社群的失败。“坏”孩子最后都由社会“埋单”。因此,学校要对每个学生负起责任。

    正是这样一种朴素的责任感,支撑起了社会最底层孩子的一片蓝天。

    改变这样的孩子,不需要什么奇招,也没有太多的秘密。想想看,一纸奖状,就能温暖那么多冷漠的心灵;一个公正的判断,就能阻止一个人滑向社会的对立面。他们渴望的不过是人之为人的最基本的需求:同情、理解、尊重、爱、公正和宽容。

    邓可清对老师们说:“不要抱怨那些家长,要同情他们,他们能为孩子挣钱吃饭,多数是不容易的。不要动不动就给家长打电话、发短信,只要老师的能力不存在大的欠缺,不要去找家长。”

    他每天那么早到学校,为的是给孩子们一个精神的依靠。这些孩子家庭教育缺失,生活毫无方向感。然而,人活着需要有一个“为什么”,人向善向美也需要一个“为什么”,人发愤读书更需要一个理由。这个“为什么”不是什么高而远的大话、空话,这个“为什么”就存在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,是时刻能感受到的,时刻被激励着的,时刻被温暖着的。人向善还是向恶,有的时候很简单,就是一个力,哪怕这个力很小,也会使人性的天平倾斜。

    江滔的故事是这类学校一批孩子现实处境的写照。不完整的家庭,贫穷、早熟、叛逆、冷漠,心中充满“仇恨”,甚至走到了反社会的边缘。这样的孩子虽然是少数,但他们的能量很大,是学校的“危险分子”,如果学校仍无所作为,他们就可能沦为社会的“危险分子”。

    对于这类孩子而言,他不可能安分,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;他不可能自信,因为他总是受歧视;他很难有爱心,因为他是在冷漠中成长起来的。如果学校仍以“学业”标准,仍以传统的“好孩子”的观点视之,甚至仍以人的本能——对于顽劣的厌恶待之,那么,最终只会把他推向绝路。

    教育要改变人生,但并非让所有人都考上大学才是改变人生。我们应该承认,一个人内心世界的改变,一个人精神世界的更新,一个人对人、对己态度的改变,一个人对未来的希望的诞生,一个人责任感的萌芽,都属于教育改变人生的要义。教育关乎民生,不只是因为它能解决就业吃饭问题,还在于它能让人性的光辉照进每一个人的内心,让每个人在社会这张大网中感受到他存在的价值,让心灵的原始困惑——我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——得到释解,让灵魂得以安顿。

    “人人成功、各得其所”,简简单单的8个字,何以能掀起如此巨大的波澜?

    著名社会学家潘光旦早在 1933年就已作答。他说:“教育的唯一目的是在叫人得到位育,位的注解是‘安其所’,育的注解是‘遂其生’,安所遂生,是一切生命之大欲。”(见《忘本的教育》)

    “安所遂生”,这是怎样一种关乎“根本”的教育!

    然而它却被淡忘了,被现代社会日渐浮躁的节奏给打乱了。学校教育被简单等同于学业教育,“人”的教育变得越来越单薄,从这里走出来的学生,一如墙上的芦苇,没有了根基。

    不要以为,这种“根本”的教育,只是“差”学校的事。许多以高升学率著称的学校,其实同样欠缺。只不过“不显山、不露水”,暂时处于遮蔽状态罢了。不然,怎么会有那么多学业精英看不到人生的希望,选择了自我了断?

    从这个意义上说,学校教育首先要完成的是精神洗礼,是人性启蒙,是对人的基本问题作答。

    这样,当学生离开学校的时候,无论他去哪里,处于哪个社会阶层,从事什么职业,他的内心都矗立着一股定力,它让人站得直,活得快乐,它让每一个生命都远离萎靡,远离失望,远离冷漠,远离仇恨和暴力。他的精神是健壮的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他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。他的内心是自信的,自内而外洋溢着活着的尊严感……

    教育所关乎的最大民生,正在于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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